一个外乡人和他笔下的潮汕故事外乡人

作者: 小周 2023-11-29 05:39: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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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明拍摄于汕头侨批文物馆。著名作家、北京师范大学珠海分校艺术与传播学院教授、广东省作家协会副主席陈继明。陈继明创作的长篇小说《平安批》。2023年7月3日,广东省精神文明建设“五个一工程”工作座谈会在广州召开,62部广东省“五个一工程”优秀作品获表彰。其中,著名作家、北京师范大学珠海分校艺术与传播学院教授、广东省作家协会副主席陈继明创作的长篇小说《平安批》获得优秀作品奖。《平安批》是广东省作家协会“改革开放再出发”作家深扎创作活动的重要成果之一。小说描绘了一段潮汕侨商“下南洋”的奋斗史:主角郑梦梅肩负重振家业的使命,人到中年之际,只身闯荡南洋。在异国他乡,“平安批”意外地成为了他一生的事业。“洋范儿”的契约、信用,用毛笔写下来,便跳动着重情守义的“中国心”。抗日战争时期,梦梅和亲友们深明家国大义,又毅然决然投入了报效祖国的洪流……自2021年出版以来,小说《平安批》获得了文学界和广大读者的热烈好评,载誉无数。一个外乡人和他笔下的潮汕故事外乡人2022年4月,《平安批》获评由中宣部指导、中国图书评论协会组织评选的2021年度“中国好书”。2022年9月,《平安批》泰语版入选“中国当代作品翻译工程”。2023年5月,《平安批》入选首届“芙蓉文学双年榜·芙蓉文学图书榜”。为写《平安批》在汕头驻地一年南都记者在采访中了解到,为了写作《平安批》,陈继明于2019年至2020年在汕头驻地一年,深入体验生活、查阅资料、整理番批、走访当地老人……在这个过程中积累了大量的写作素材。“到了潮汕之后,我首先做的功课和侨批并没有直接关系,我先到了潮海关博物馆,搜集海关资料。我预料,海关资料里藏着重要信息。果然,这方面的内容打开了我的视野,让我看到了西风东渐的实际过程,以及由此而引发的误解和难题。东方和西方是如何看对方的。东西方是如何接触、碰撞和融合的。这个视角让整个小说有了根基。然后我再去了解侨批,查阅侨批资料。”陈继明向南都记者回忆道。在广东潮汕和闽南等地,清末以来出海谋生的番客(海外华人华侨)通过民间银信局或批局汇寄至国内的汇款及家书,被称作“侨批”(潮汕话中“批”即“信”)。而在经历了数十天颠簸航程,历尽千辛万苦侥幸登岸后,番客们寄出的第一封报平安的批,便是“平安批”。在汕头的侨批文物馆,陈继明查阅了堆山填海的侨批及相关文献。他告诉南都记者,以前他对“侨批”缺乏了解,不过,看过资料后立即就有了兴趣。“我喜欢这个题材的地方主要有两点:一是它‘外向’的部分,中国人走出去,下南洋,故事的时空可能会很开阔;二是故事所处的时间——清末、民国,这个时间点有可能触及中国近现代史,拓宽小说的意义空间。”现在回想起来,有一封长达3000字的侨批,至今令他记忆犹新。那是一个儿子写给父母的来批,回批可能显示父母近来常吵架,父亲脾气大,母亲写信说给了儿子,来信中儿子便婉言劝说父亲多理解母亲,“对家庭要慈祥为怀,多所宽谅给母亲”。“实在是一封特别好的家信,读来令人柔肠寸断。”陈继明回忆道。他在小说中替人物写的批,其中的基调主要得益于这封长批。在陈继明眼里,“平安”二字,是侨批的灵魂所在。他告诉南都记者,在小说《平安批》之前,“平安批”作为侨批的一种,很少被单独提及。当他看到“平安批”这个词的瞬间,立即决定用它做题目。“平安”二字的意味,几句话很难概括。但正如小说里所写的那样:“在少年阿佛的想象中,人因此而分为两种,一种是寄平安批的人,一种是等平安批的人。后者比前者可怜多了,除了在家里苦等和拜老爷,什么事也做不了。收到一封平安批,心里的石头就落地了,至于以后,暂时可以不牵挂了。”独特的侨批文化首次进入文学殿堂小说《平安批》于2020年2月动笔,同年8月完成初稿,接下来的修改又花了大约10个月的时间。这是国内首次以长篇小说的形式,书写独特的侨批文化。一个外乡人和他笔下的潮汕故事外乡人小说主人公郑梦梅而立之年过番,在暹罗兴办批局,抗战时期冒着生命危险走陆路送番批,开辟新邮路代替海上邮路,保持了一条在战火中运送番批及抗战物资、捐款的生命线……《平安批》书写的故事读来荡气回肠。陈继明感慨道:“潮商对中国近现代的贡献非常大,孙中山的革命资金相当一部分来自潮商。有些捐款是以侨批为掩护寄回国内的。抗战开始后,每一封批款的百分之一成为抗战捐款,由批局代收和转交。海上交通堵塞后,很多抗战物资也从新邮路进入。”他告诉南都记者,在小说中提及的“新邮路”内容是有原型的。个别当事人还在,大部分当事人的子女还在,有关的回忆文章和资料非常多,给他的写作提供了方便。“侨批,作为一个行业,我有计划把它的历史写出来,和民族史、家族史、人物史并置。这部分内容参考了资料,但在使用的时候注意了分寸,有取舍有改装,也有纯粹的虚构。”陈继明谈道。在小说中,作家精心营造了多声部结构,不同的声音、不同的视角在文本中形成对话和张力:溪前与溪后、老祖与儿孙、番客与潮汕姿娘、侨商与南洋劳工、传教士与信徒、侵略者与死士、中国人与外国人……有对郑家祖辈在南洋获得商业成功的追忆,也有对早期潮汕侨商发家史的反思;有关于留守家乡的潮汕姿娘的美好书写,亦有对其身处“社会机器最末端”、“不被质疑地成为受害者”命运的深刻洞察。这一切搭建起一个宏阔的话语空间,将近代以来的中国历史,人与人、与家族、与故土的血脉关联,乃至潮汕及南洋地区的饮食、建筑、戏曲、宗教、方言、习俗,各种音调,各种明暗,各种滋味,各种色彩,矛盾的不矛盾的,统统涵容其中——使得《平安批》成为一个具有复杂肌理的文本。《平安批》的另一成功之处在于对人物的塑造。主人公郑梦梅是书生意气的潮汕侨商,在他身上融合了爱国精神和中国传统文化的和谐精神。陈继明告诉南都记者,这个“有点闷的乡村知识分子形象”原型是自己的父亲。“我父亲个不高,喜欢舞文弄墨,一生背负着重振家族的重担,家里人丁不旺,男人多早死,这些特征都来自我父亲。”番批的两端——下南洋的男人和留在银溪的女人,是两幅截然不同的图景。《平安批》里前后半段各有两个非常重要的女性,前半段是溪前的老祖,后半段是继老祖主持家业的乃铿。这两个人物加上书里的其他几位女性角色,代表了作家对潮汕姿娘的整体印象。陈继明说:“她们是沉默的大多数,她们出现在文字中的时候,通常就是几个形容词。当我也试图使用那些形容词的时候,我觉得有些艰于开口,甚至有羞耻感。我下决心把她们塑造出来,成为这本书的真正主角。一个外乡人和他笔下的潮汕故事外乡人表面上,主角是一个男人,实际上,主角是那些女性。她们承受了所有的生命之重。”潮汕人的“驴生拼死”与家国大义陈继明是西北人,曾经长期在西北工作生活,后迁居珠海。外来者的身份和视角,让他“可以不做潮汕的代言人”,“可以跳出潮汕看潮汕”。潮汕有俗谚:功夫久久可谋生,生意细细会发家。大海对于潮汕人而言,不是绝路,而是生路。《平安批》中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潮汕侨商群体的低调谦卑与“驴生拼死”。在陈继明看来,潮汕人的性格其实是中国人的性格,甚至可以说,是中国人性格的加强版。“不能不用极端的现实主义和驴生拼死的态度去奋斗、去闯荡,有人葬身大海,有些死在异国他乡,活着的,要急于把挣到的钱寄回家。如果发家了,迟早还要回来,落叶归根,衣锦还乡。潮汕把下海远行称作‘讨海’,国内其他地方把出外谋生称作‘讨生活’,一个‘讨’字道尽了所有辛酸和可怜,其中的个别人在外面发家了,则迟早要‘衣锦还乡’——正所谓‘富贵不归乡,如衣锦夜行’。其穷其富,本质上是一样的,其精神属性显示了农耕文化和封建政治下,人的弱小、人的孤单。所以,小说中的这条线,我在写作的时候,始终心怀悲切和伤感。”同样令人动容的,是海外华侨在民族危难时所怀抱的守信持义、爱乡爱国的“中国心”。家国情怀,在《平安批》里被处理为一个“文学和小说的命题”。陈继明说:“生活在海外的人,必须要随时面对和处理的对象,除了家,便是国。在海外的人,和在国内的人有一个重要区别是,人在海外,祖国,成为一个切实的对象。祖国,在他们眼里不再抽象,陡然有了肉身性。而且,家和国,两者会混同在一起,往往分不清谁是谁。当他们因为国难当头大声哭泣的时候,他们哭泣的对象,是国、是家、也是别的。”为了将人物与情境描写得生鲜活色,小说中还刻意加入了一些潮汕方言,比如番客、水客、批局、批脚、姿娘、孥仔、乌水、雅……陈继明告诉南都记者,方言里包含着一个地方历史、人性、地理等复杂的因素,一些生动鲜活的气息,一些微妙细小的气味,必须用方言来表达。他说:“这方面我下了很大功夫,我想,不是潮汕方言需要我,而是我需要潮汕方言。潮汕话有些字词保留着最初的本意,能看见源自久远的素朴和天真,有些又是在相对隔离和偏远的环境里新生的语言,刚直耿介,甚至生猛凶悍……实际上,我使用的方言并不多,在小说里,却有一种弥漫的效果。一个外乡人和他笔下的潮汕故事外乡人这就是语言的魅力、气味的魅力。”《平安批》让读者直观地了解到“下南洋”与侨批文化的历史,“具有填补题材空白的意义和价值”。——文学评论家王春林番批、侨批的核心是中国人浓烈的家国意识和家庭观念。平安批意味着对亲情的重视、对家庭的重视,由此又升华出责任心和义务担当,而这一切又有赖于一个平安稳定的国家作为支撑和后盾,因此也就培育出一种人民的国家意识,所谓国大平安就是这个意思。陈继明这个小说紧紧扣住这一点构思,他写出平安批这样的历史现象或叫历史文物的政治思想内涵。——文学评论家贺绍俊通过这本书,我的写作可能会变得更有勇气。另外,我也比以前更相信走出去的意义,走出书斋,到生活中去、到田野里去。对于怎么讲好中国故事,也有了一些新体会。——陈继明统筹:宋爽刘铮采写:南都记者黄茜受访者供图